即时新闻

  • 冬天的故乡

        每次想起故乡,总是最先想到冬天的故乡,大概因为故乡温暖,让每一个想家的人,心底暖融融的。

        对于童心未泯的人来说,冬天的故乡就是最为可爱的雪人。记不清雪从何时开始飘落的,起先是小雨,然后小雨夹雪,接着是小雪,最后竟然是一场大雪。本来,孩子们被家人看住,担心跑出去湿了棉鞋。可当漫山遍野都被大雪覆盖的时候,不要说孩子,就是大人的心里都在蠢蠢欲动。于是孩子们跑到雪地里疯玩,掷雪球,打雪仗,但最终,所有人的心思都会集中到雪人上。

        堆雪人时,大家都是快乐的,你堆一个,我堆一个,比比谁堆的雪人最漂亮。后来,大家觉得小雪人没啥意思,就聚在一起,堆一个大雪人。这时,远远观望的大人也忍不住了,拿着工具加入进来。于是,冬天的故乡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闹祥和,一个大大的雪人矗立在村头,也矗立在多年以后想家的人的心头。

        对于浪迹天涯的人来说,冬天的故乡就是一个红红的火盆。在我记忆中,每到秋天,很多人家都会制作火盆。火盆很简单,烂泥里加入一些碎稻草,搅拌均匀,然后泥成盆的形状,在太阳下晒至半干,再拿到屋里荫干即可。如果晒至全干,火盆就会裂口,反而不好了。假如村里有人家烧窑制砖,就会把晒干的火盆放进窑内代烧一下,这样可以用上很多年。以前没有空调电暖器,冬天时,家中有老人的就会早早用上火盆。火盆烤火也简单,烧火做饭后剩在灶膛里的余烬,掏出来放到火盆里即可。到了三九严寒,就会燃上老树根。用火盆烤火,不禁可以提高室内温度,更能吸引人气。有闲暇的老人会聚在火盆边聊天,顽皮的孩子也来了,喜欢在火盆里烤东西吃,什么黄豆、玉米、扁豆粒、红薯干,烤熟后全都香喷喷的。多年以后,在梦中,我还为之垂涎。

        对于心有牵挂的人来说,冬天的故乡就是一幅民俗画。冬天虽然寒冷,却是父老乡亲们最为空闲的季节,他们利用这闲暇,好好地享受着生活的富足与闲适。在冬天的故乡,人们喜欢赶街上集,不管买不买东西,只要天气晴好,总喜欢去集市上逛一逛,因此寒冬里的乡村集市总是最红火。冬天里,人们也喜欢走亲访友,探望老人,看望孩子,和多日未见的亲友叙叙旧,也能赶走冬天的严寒,令生活温馨从容。冬天的故乡,总是喜事不断,东家娶亲,西家过寿,善饮的人都会喝得歪歪扭扭,怡然而满足。

        冬天因为有故乡的牵挂,才不觉得寒冷而漫长。冬天又因为有故乡的牵挂,而常常心浮气躁。冬天的故乡就是这样,存在于记忆深处,又经常浮现于脑海。

  • 等待雪花叩门

        入冬以来,我一直在等待一场雪,一场下得酣畅淋漓的雪。

        近些年来的冬天,雪总是下得不够畅快,老天爷好像应付公事,马马虎虎落下一些,然后就偃旗息鼓草草收兵了。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想堆个雪人都不成。

        一个冬天,怎能没有一场像模像样的雪呢?雪是冬天的标签,若没有一场厚厚的雪来标注,那么这个冬天总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正的冬天,是不是冒牌的。

        于是怀念起过去的冬天。小时候,冬天的雪说下就下,鹅毛大雪飘飘洒洒,一会儿就把村庄染白了。树、房屋、田野,还有已经冰封的河流,一切都银装素裹。街上溜达的狗也驼了一身白,不时抖抖身子,将雪摇落下去,但很快,执拗的雪又给它披了一层白。它朝天汪汪几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树上的鸟巢也落满了,喜鹊们时不时站起来,将雪撒落下去。这时候,它就会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建造一个露天的巢呢,开始羡慕麻雀,看人家躲在屋檐下,风吹不着,雪压不着,多舒适。但当雪停以后,它就会忘记改造自己房屋的誓言,喳喳喳落到雪地上散步,得意地印下一朵朵“梅花”,给雪地盖上一个个自己的图章。

        下雪的时候,屋檐下的人也是慵懒的。一家人守着一炉火,可以什么也不干,只是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说些或长或短的话。那些本来要冒着严寒忙着去赚钱养家的人,譬如那些走街串巷吆喝着贩卖粉条粉皮或者山货的人,还有那些靠手艺吃饭的篾匠、补锅匠、铁匠……这时也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自家炉前,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自个儿宽慰自己:“不是我不想出去,是老天爷让我歇歇的。”

        大雪一个劲地下,蹲在屋檐下的老农,端着枣木烟斗,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喃喃自语:“这雪下得好啊!明年又会是一个好收成。”在他的念叨声里,田野上的麦子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酣睡着,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有时候,雪下着下着,真的就大雪封门了。但人们不怕,拿着铁锨,在院子里掘出一条条通道来,像是挖战壕一样。自家挖得差不多了,再到街上去挖。家家各挖门前雪,一会儿“战壕”就相通了。无论大雪封几天门,都行。面缸的面早就储备好了,那是入冬前用自家小麦磨的。青菜呢,都在菜窖里,土豆、萝卜、白菜,都有,想吃,下去拿上来就行了。有火炉,做饭不用愁。

        夜晚,一家人守在炉前,说说笑笑。炉火很旺,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豆腐,有时也有薄薄的肥肉片。热气溢出来,缭绕在灯光下。男人要喝酒,酒已烫得热热的,酒香氤氲在空中。

        外面,雪花正轻叩房门。

  • 食粥清欢

        大雪节气,食粥养人。北方民谚说:“碌碡顶了门,光喝红黏粥。”意思是天渐冷,不串门,在家喝碗暖乎乎的红薯粥就美得很。

        晨起煮粥,各色豆米被我投置锅内,白的黄的赤的紫的,咕嘟咕嘟慢慢熬出满屋子香气。一碗稀粥呈上来,就是一味舒畅调和的滋养品,熨帖至极。

        粥为会意字,从米,从二弓。米指米粒,弓意为张开。苏东坡有书帖曰:“夜饥甚,吴子野劝食白粥,云能推陈致新,利膈益胃。粥既快美,粥后一觉,妙不可言。”

        刚成家时,早起不知食何,经常伴着闹铃踩乱市井,匆匆到临街的摊贩那里买些食物果腹。自从生了孩子后,再不能由着惰性过日子。煮粥,大概是女人持家的第一营生。

        可别小瞧了熬一锅粥,抓几把米,舀几碗水,续几道火,都要拿捏分寸,细致讲究。唯此,锅里的水米才能彼此融洽,烧透火候,煮出的粥才不伤筋骨,新鲜耐嚼。

        起初,我的粥艺不怎么如人意,水米交战,不是稀得白汤打浪,就是稠得锅沿打勺。日子久了,觉得婚姻和生活就像煮粥,要想绵软长久,必须守得平实不喧、朴素无华,于留白处游刃有余,分寸得当,才如一幅得意的水墨丹青,给人以可餐秀色。

        每遇头痛脑热、发烧感冒,或是爱人酒醉反胃时,熬一锅白米粥,趁着微烫徐徐喝下,让身体散出些微汗来,瞬间便觉神清气爽。那酣畅体己滋味,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赛过太上老君的灵药仙丹。怪不得陆游作《粥食》诗:“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

        粥煮得好,得下一番功夫,坚果之类可隔夜浸泡,凉水要一次加足,等水开米滚时,改用小火慢熬,执勺顺锅底划圈搅匀。当然,现在有高科技的电饭煲、电压力锅,只须转到煲粥的档位,一键搞定。

        平常煮粥不宜繁杂,除了大米小米,再挑两样辅料即可,如花生、红豆、薏仁、红枣、莲子、栗子等。每年腊八,我都会熬一锅什锦八宝粥,除了选料一定得凑足八样,还别出心裁地加点冰糖、枸杞、芡实、核桃等保健原料,美味之余让家人吃得营养。但诸多口味里,我还是觉得白米粥最好,简洁素淡,清净柔腻。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苏轼的清欢实在难得,省略了尘世繁琐的迎来送往、灯红酒绿,谢绝了纸醉金迷的狂欢。想这世间一花一木、一草一叶皆为浮生,一沙一土、一笑一念都是尘缘。若有一处颐养身心的所在,就像一碗粥,在袅袅香气中徐徐地喝、慢慢地呷,与凡尘两不相碍,于清淡中品出原味,不亦快哉。

  • 雪花
    是打开往事的纽扣

        每一片雪花

        都是打开往事的纽扣

        旋转在岁月深处

        如你 自昔日

        不断地

        出发 到达

        在寒风里

        与雪花重逢

        我的心里

        暖暖的

        涌动着

        爱意

        雪花回旋往复

        如思念一样任性

        如思念一样

        不厌倦地挥洒

        在悲欢离合的人间

        我情有独钟

        每一片雪花

        都藏着一滴泪

        每一片雪花

        都藏着一束火

        如酒 让人恍然

        让人迷失

        雪花温柔

        拥抱我的山河

        我心有所属

        眷恋每一个

        飘雪的日子 

  • 乡村雪趣

        真怀念故乡的雪。一场大雪过后,整个乡村便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妙趣横生。

        冬夜漫漫,人们的梦也是长长的。那时候没有天气预报,雪的到来完全是从天而降的惊喜。在某一个有梦的冬夜,雪蹑手蹑脚地来了,它们好像生怕惊扰了人们的美梦,也怕惊扰了酣眠的村庄,所以屏住了声息,没有丝毫的声响。雪就像一群长着轻盈翅膀的精灵,悄悄飞来,静静地落满世界。

        早晨醒来,推门一看,竟是大雪盈门!那种惊喜我多年不曾体会过了,就像是忽然之间,梦中的情境变成了现实。顷刻间,乡村醒来了,人们大声欢呼着:“下雪啦!下雪啦!”

        雪铺了厚厚的一层,屋顶、树枝、矮墙、草垛、鸡棚、院子,全都是白的。洁白的雪,让世界变得粉妆玉砌一般剔透。父亲总是早早去扫房顶的雪,我也蹬着梯子攀到房顶。居高临下看雪后的景色,别是一番壮美。田野里白茫茫一片,雪地上还没有留下足音,光洁得如同玉石铺成。遥望远处的群山,全都成了白色的,白雪覆盖,掩盖了群山的棱角,山的曲线因此变得和缓有致,像个丰腴的美人儿。我忍不住大声朗诵起来:“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人在开心的时候总是情难自禁,总觉得不抒个情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父亲文化不高,但毛主席诗词背得滚瓜烂熟,他也像我一样,背起了《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我不时纠正父亲那蹩脚的普通话发音。我们一边扫雪,一边背诗,不亦乐乎!

        雪,带来无限欢欣。有动听的歌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我爱你,塞北的雪……”村庄里的人们平素不发一言,但一场雪足以让他们展现热情与才情。

        孩子们欢腾起来,朝着隔壁邻居家大喊:“出来玩啊!去堆雪人!”一会儿,街头、胡同口聚集了一群孩子,一起堆雪人,很快堆起一个高高大大的雪人。东家的小三飞快地跑回家,拿了一只胡萝卜当雪人的鼻子。西家的山子也跑到家里,拿了两只煤球当雪人的眼睛。一番打扮,雪人活灵活现,笑眯眯地看着这些欢快的孩子。

        大家玩得正开心,不知谁的后背遭到一只雪球的“袭击”。他叫了一声,低头团起一只雪球,然后跃跃欲试,寻找目标。大家赶紧跑开,一场雪仗开始了……

        真想念故乡的雪。

  • 浓霜打白菜

        菜园里扎好的白菜已矗成一道风景,就等着小雪前后几天窖储了。每到此时,总会想起白居易的那首诗:“浓霜打白菜,霜威空自严。不见菜心死,翻教菜心甜。”愈发喜爱白菜的品性,特别是当人裹在棉衣里站立于霜寒中,身体突然瑟瑟一抖,真的感觉自己还不如一棵白菜。

        其实,小时候恨过白菜。那时家里的菜园就在门前,一年四季父亲打理得都很经心。我6岁那年,到了白菜长势喜人的季节,有一天午饭后,父亲让我在家好好照看菜园,别让鸡给啄了。那个年代,农村的鸡都是散养的,可以自由地踩着阳光到处捉虫子吃。我听话地拿个小板凳,坐在菜园边看顾得认真。当妮子第三次来找我玩儿时,我想,看了大半天也没有鸡,应该没事儿,就和她跑远了。

        这一玩儿,忘乎所以。到了天黑,被三哥找到,我这才想起菜园里那些水灵灵的白菜来,想起到处乱刨乱啄的鸡。回到家,见父亲铁青着脸,知道大事不妙,一定是白菜遭了殃。没容多想,只听一声吼来:“跪下!”接着,挨了父亲一鞭子。

        自此,我痛恨白菜,也恨鸡。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体会到父亲养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艰辛。我也渐渐接受了白菜,开始学母亲的样子,用白菜去丰盈冬天的日子,让悠悠岁月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现在的北方,白菜一年四季都有,不再是冬季的专属。但唯有经霜的白菜,那份水灵灵才可称得上精华。经霜的白菜去了疲软,变得厚实、脆生生。经霜的白菜褪了散散的张扬,细密中裹着稳重淡然。经霜的白菜,无论蒸、炒、炖、凉拌,还是包饺子、包子,都有了霜寒凛冽后的鲜美之味。这样的美,才赢得了“冬日白菜美如笋”之誉。

        忽有一日,在网上看见一幅用白菜叶作衣服的人物画,栩栩如生,竟爱不释手。那飘逸的裙摆,素白的简约,一看,就知道是浓霜打过的白菜,绿显得更绿,白衬托得更白,使人物在灵动中存了一抹端庄之气。看着这些本属于肠胃的平凡菜叶,突然充满诗情画意,不觉感叹,此时的白菜上升到艺术,也风情万种。

  • 雪落无声

        冬天,万物枯寂,时空也好似凝滞了。但一落雪,就不同,层层叠叠的雪花,无穷无尽落下来,盘活了世界。

        一片一片的雪,敲开晴耕雨读、围坐小火炉的老时光。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场下在唐朝的大雪,扯天扯地,覆盖了世界。山山负雪,路路皆白,鸟不飞,人不行。然而苍茫清冷的江边,一钓者披蓑戴笠,执一根钓竿悠然垂钓。

        有人说,冰天雪地,哪里有鱼可钓?我想,有没有鱼不重要,江上纵可钓鱼,此翁志岂在鱼?江上纵可钓雪,此翁志岂在雪?柳宗元所写高旷寥落的雪世界,是佛家的空茫静远,清高执着的钓者,是儒家守贞坚持的写照。

        崇祯五年的冬天,也有一场大雪。雪中,张岱去杭州西湖的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字里行间是时空的浩渺无极。宇宙如此空旷,天地如此清寒,而人如此渺小。小舟徐徐行进在湖面,雪天雪地里,渐行渐远。

        之后不久,大明朝如雪崩般坍塌。雪中西湖,只在记忆里留下一点小温暖。

        南方的雪细密晶莹,北地的雪雄奇磅礴。燕山雪花大如席,铺天盖地,宛然胡毡。李白诗中的燕山雪,扯一片来,都能做成盖梦的被子。

        把北地之雪翻出瑰丽、浪漫的壮美气派,是岑参,他笔下的雪,有香有色有暖有春意:“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夜之间,玉树琼枝,银装素裹,奇寒的胡地呈现出妩媚的江南春色。

        雪落无声,落在纸上为好诗,落在心上成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