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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上的蓝湖泊

        天是从何时不一样的呢?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凉爽的上午,孩子在土堆上欢快地玩土,他好久没玩了。我像无事的风一样走来走去,时而低头看地抬头看天,手机里响着柔静可意的歌声。我们在四围的安静里安静着,各有所得。

        一转身的功夫,再看北边的天空,竟跑来了一片蓝湖泊,真蓝!被一团一团棉花白的云朵守护着。那白云朵也是突然开出来的,前一时还是灰灰的云层呢。棉花云一点点向灰色的云移动,蓝湖泊也在一点点向外,扩大湖域。

        嗬!天上跑来了一片蓝湖泊!那兴奋劲儿,我简直要蹦起来。那一刻,真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发现。不过,土堆附近一直是安静的,只有我和孩子。我指给孩子看天上的湖泊和云朵,孩子说:“妈妈,天上怎么有那么多那么多棉花糖啊?好想吃啊!”

        棉花糖更多了,蓝湖泊越来越辽阔。孩子也没兴趣玩土了,我们就坐在土堆上,托腮看天空。蓝湖泊在想象里很近,仿佛伸伸手就能摸到。棉花糖也跑到了眼前,似乎张张嘴就可以吃到了。

        蓝湖泊来了,天地之间一下子就朗朗然、明亮亮了。早上一睁开眼,就把窗户敞开,让外面的天清气朗跑到屋里来。

        那么好的天气,可别辜负了。“快!把晾衣架搬到楼顶上。”我们把家里的衣服被褥都拿出来清洗,去天空下晾晒,让它们也和天上的湖泊白云见见面,让它们也沐上阳光的芳香。

        楼下几个邻居在胡同里爽朗地聊天。我趴在栏杆上,看见爱睡懒觉的胡同口的小吴也起来了,正在门口伸懒腰,打着长长的哈欠说:“哎呀,真喜欢这秋天!”

        秋天来了,天上跑来了蓝湖泊,微信朋友圈里都是秋天的美景和消息。一位朋友说,天蓝云白,生活真美。

  • 牵牛攀缠

        阳光斜射的早晨,几茎藤蔓、一朵朵喇叭状的花儿,以活泼快乐的方式进入视线,把我带入一个清新而轻松的秋天。

        喜爱牵牛花有一定的原因。

        幼童时,脸上雀斑多,懂点医的外婆就把牵牛花的种子研成粉,用鸡蛋搅成糊,抹在我鼻间额头的斑斑点点上。现在我的脸光光洁洁,白白净净,是不是有牵牛花的功劳,不得而知。

        年少时,还曾以《牵牛花》为题写过一首小诗:“总爱踏着/别人的身体往上爬/并一路扯起/炫耀的喇叭。”这是我第一篇被编辑留用的文字,记忆自然就像清晨里的牵牛花一般鲜艳。

        踩着别人的身体往上爬也好,不畏藩篱执着攀登向上也罢,都是人们借景寓情、借物抒怀,与牵牛无关。然而,据此说草木本是无情物,也是极端。

        年轻时,一个人住在一栋明清式建筑的木楼上,七八平方米的小屋,有一方长二尺、宽一尺的小窗。读书累了,就站到窗口看外面鱼鳞般的瓦脊,和一方灰白的天空。一个深秋,从野外归来,顺手采回一些牵牛花黑色的种子,找一个瓦盆盛了土,将种子随意洒在里面,放在窗台上。

        冬去春来,盆里竟生出几茎绿芽,于是倍加呵护,做一些浇水松土之事。到了夏天,几条绿藤顺着窗沿,将整个窗口爬满。立秋时,零星地开出一朵两朵三朵或淡紫或深蓝或粉红的花朵来。白露过后,百褶裙似的花儿赛着开,像一裙小舞女,把一方小小的窗口变成舞台。风起时,心形的叶片与喇叭状的花轻摇慢曳,给单调而枯燥的寒窗生活带来一些生机与乐趣。

        郁达夫说,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的蓝朵,自然而然地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我不知道他眼中那蓝朵的秋意是否与我的感觉相近,那就是一种清新又清心的宁静与闲适。

        但牵牛花又是婀娜多姿的,其藤之柔婉,其叶之曼妙,其花之鲜纯,着实令人爱。

        据说梅兰芳就爱牵牛花,他在《贵妃醉酒》中许多令人叫绝的身段与动作,就是观摩牵牛花而来的灵感。教育家叶圣陶也好牵牛:“手种牵牛花,接连有三四年了……今年从墙脚爬起,沿墙多了三尺光景的路程,将有一垛完全是叶和花的墙。”

        于是想象着,明年家中那方朝阳的露台,绿藤满栅,又见牵牛花儿开……

  • 微笑如染

        少年时,总是陶醉于一句公益广告词:“今天你微笑了吗?”

        那时的我,或许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为这几个字的意蕴而神往。那时固执地认为,微笑是最自然的,就像从心底绽放出的美丽花朵。而随着成长,看惯了太多招牌式的微笑,再想到少年时的那句话,便感触颇多。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相信,更多的微笑是发自内心,且能感染许多人的。上大学时有一个导员,30多岁的男人,很冷的一张脸,让我们这些学生看了就觉得紧张。有一次,开学乘火车返校,车上偶遇,他毫无表情的脸,使整个旅途沉闷至极。

        不久后,我在寝室里吸烟被发现。那时学校对吸烟的学生处罚极重。我心里忐忑,但见到那位导员时,他竟对我微笑,没有一句责罚,并讲起了他上大学的类似经历。我心里极暖,那微笑就如阳光般,将我心中的恐惧担忧一扫而空。

        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他的微笑,一个常绷着脸的人,偶尔露出的笑意是多么温暖,多么的感染心灵。

        我也曾当过一段时间的教师,遇见过让我气愤欲狂的学生。那时,一想起当年导员的微笑,便会心平气和。

        那一年,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教初中,班上一个极能打架的男生,打伤了别班的一个学生后,被我叫到办公室。当时心里很恼火,也很无奈,可我一直忍耐,所以一时沉默。那个男生略带惊惧地看着我。良久,我心绪渐平,看着男生的表情,一下想到了当年的自己,释然而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说什么,便让他回去了。

        又是近十年,我到了更遥远的一个城市。在所有交往中,我总是会注意到那些在众人面前露出会心微笑的人。和他们没有更多的言语交流,更多时候只是相视一笑,心情便会相互洇染,暖意盎然。

        有一个晚上,我登陆大学校友录,发现那个导员也在,和他亲切地交谈。当年的男人已年过半百,说起往事,我真诚地告诉他,是他当时不经意的微笑,影响了我以后的许多年。

        打开邮箱,一封陌生的邮件,细看,竟是当年我教过的那个爱打架的男生,如今他自己开了一家公司。他说:“当年老师长久沉默后露出的微笑,一下击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我是带着那种温暖一路走来。”

        看罢,对着电脑,我微笑。

        微笑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仅美丽自己,更能感染他人。

  • 一天秋风

        一天秋风,我喜欢这样的表达。很高远,很饱满,气势恢宏。

        风总在高处刮,喜欢跑到天上刮。所以秋风一刮,天就格外蓝了,秋风一吹,云就格外白了。

        站在地面看秋空,看秋空的蓝,是一种醉蓝,酒至微醺的蓝,蓝汪汪的,把人的心泡醉了。唐朝人喜欢喝新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秋空的蓝仿佛唐人的“新醅酒”,那秋风就是“红泥小火炉”,煮茶,煮酒,煮秋风。

        风过无痕,风过秋空,更是了无迹痕。而站在地面望秋空,仍能感受到秋风的存在,正因为无痕,所以无处不在,是鼓鼓胀胀的一天的秋风。可秋空中一旦有云,特别是一朵云,风就有“痕”了,风的“痕”在云上。

        有一次站在四楼看秋空,看着,看着,一朵云,一大朵云,从北面飘来了。那朵云真白,在碧莹莹的蓝天衬托下,如一朵棉花,丰腴肥软。风吹着云,那朵云在变,似山,似树,似一页线装书,似一幅山水画……形状变幻不定。

        这也是秋风,它以云的形态,书写下自己行走的屐痕。

        歌中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我想,那风一定是秋风,云一定是秋云。秋风中的秋云,纵使只有一朵,也会落雨,淅淅沥沥,雨虽小,却缠绵,有难于形容的风情。

        一天秋风,既然是“一天”,就能贯通天地。秋风吹过,地上的高粱就红了,棉花就白了,树叶就黄了,草木就渐趋干枯了。晓来谁染秋稼醉?浩荡秋风弄情时。

        秋晨站在高处,临秋风。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草木摇落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秋风的浩荡气势。

        天地相应,一天秋风。

  • 笔锋浓转淡

        每次看儿子的作业本,我都心生怒气:“怎么上到四年级,字也没个正形?像鬼画符一样。”

        他不服气地与我争辩:“这就不错了,你写个我瞧瞧。”

        看来,不拿出点看家本领,这小子还以为他娘只是个整日只知柴米油盐的主妇。

        我将儿子写的字重抄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却有了另一种样子,起承转合,横撇竖捺,虽无当年江湖风采,却也数笔见浪涛。儿子有些傻眼,大概没想到,字还可以这么写,说:“这哪行?还带连笔的?老师肯定不许。”

        我一笑,又写了一遍楷体,指着儿子写得有些正规的字体说:“字,并不难写,关键在于你是否用心。这心,既在笔划之间,也在留白之处。哪里写,哪里空,起笔要到位,收笔要适度。”

        一直无法撇下对手书的挚爱,甚至写尖了手指。现代人交流言谈几乎全用键盘录入,省却了一笔一划写到纸上的力气,也失去了很多表达心迹的诗意。字在纸上才像人通了地气,不在纸上的文字就像漂浮在真空的植物,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书,心画也。”如今,遇到好文章我仍会“手痒”抄下来,偶然有感悟,也将其付诸纸笔。

        汉字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遗产,好好写字,生活中那一缕提笔悬腕由浓转淡的古典余韵,必从心无杂念气定神闲中得。

  • 且自簪花

        王国维的词论读得多一些,他的词反倒不太在意了。他的词虽不如他的词论,有金句纷披般的精彩,但偶尔翻翻,也能读到一些让人喜欢的句子。

        平常读词时,有些句子粗看喜欢,但也只是喜欢而已。而有些句子,却越读越让人心生欢喜,多读几遍后,便能渐渐体会到那些句子的好来,进入词人的境界里,有所感,有所悟。

        王国维的《虞美人·碧苔深锁长门路》,结尾处有一句:“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读罢,仿佛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孤独,无助无奈而又无言。

        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一个人,能做到且自簪花,一定经历过很多的人和事,在极其无奈的情况下,退一步,才生出这样的想法。簪好花,还能独自坐在镜子前,欣赏镜中人,就更难得了。有点像孤芳自赏,是怜己,也是惜己。

        自古以来,热衷簪花的人并不少。古人簪花,簪的是一种情趣,一种自然豪放的情怀。杜牧在《九日齐山登高》一诗中写道:“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正是江南重阳好天气,江涵秋影,北雁南飞,和文朋诗友相约登高赏秋,自是人生快事。重阳菊花开,登高时心旷神怡,当然要饮酒助兴。此时,一定累觞以进,直至“君今已醉我蹉跎”,方才痛快,方可罢休。醉酣之后,插得满头黄花而归,多好!

        宋代,簪花很流行。杨万里在诗里写宫中筵席上的簪花盛景:“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

        苏东坡也爱簪花,在《次韵子由月季花再生》中就写过:“聊将玉蕊新,插向纶巾折。”这是簪月季花。他还曾簪过牡丹和菊花,曾在《吉祥寺赏牡丹》诗中写:“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流离路上,簪花给他带来过很多的快乐。

        而王国维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多像一幅画。

  • 喂养一片风景

        小区有一小片空地,方方正正的,两三年了,一直没硬化,也没绿化,就那么闲着,长满杂草。

        母亲从乡下来给我带孩子,见了,啧啧说:“瞎了这块地。”瞎,在老家是浪费的意思,母亲是见不得浪费土地的。

        后来母亲回乡下时,带回来一个小镢,要刨那片空地。我说:“那是小区公共地方,有物业管着,可不是咱老家的荒地,开了荒自己种就行的。”

        “知道知道。”母亲虽然这样说,却还是在不带孩子时抽空去刨了,还种上了庄稼。

        过了一些日子,新苗长出来了,几行嫩绿,簇新簇新的,很好看。小区里经常有人到地边来,议论种的是啥庄稼。等到长出穗子,那些猜错的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高粱啊!”

        到了秋天,几十株高粱排着队,亭亭玉立,穗子是红的,如姑娘害羞的脸。秋风一天天吹得紧,穗子便纷纷垂下头。母亲常领我儿子到高粱前,指着告诉他说:“娃啊,你看,这就是高粱。”孩子仰着小脸辨别着,这片高粱和画本上有什么不一样。

        后来,很多人都领着孩子来,教孩子认识高粱,上一堂关于庄稼的自然课。这些城里的娃,很少能见到这真实的触手可及的高粱。

        鸟儿们也来。人少时,它们才来。我站在阳台上看,小鸟落在高粱穗子上,风来,它们就随着穗子摇来晃去,荡秋千。低头啄一口,然后抬头再荡一会儿秋千,很悠闲。我对母亲说,该缠上红布条吓唬一下小鸟。

        母亲却说:“吓唬它们干啥?就让它们吃吧。种这些高粱就是让它们吃的,城里到处是楼,鸟没啥吃的,怪可怜的。”

        于是,鸟儿们就肆无忌惮了,喜鹊、斑鸠、麻雀、白头翁,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都来,这里成了鸟的乐园。特别是早晨,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楼上的人被叫醒了,就站在阳台上看,这个说那是什么鸟,那个说是什么鸟。

        鸟声热闹,看鸟的人更热闹。

        我想,这是母亲养的一群鸟,别人把鸟养在笼子里,她却养在城市的天空里。在这个小区,她喂养出了一片风景。黄昏时,夕阳余晖涂抹在高粱穗上,红里透着黄,有着金属的质感。这个时候如果没事,我会陪母亲下楼,在高粱前站一会儿。母亲无话,只是习惯遥望远方。我知道,远方的一处云朵下,是那个熟悉的村庄。